苏辙为黄檗禅师写的塔铭：《全禅师塔铭》 | 黄檗金石录

苏辙为苏东坡之弟，“唐宋八大家”之一。因受苏东坡“乌台诗案”牵连，苏辙被贬为‌监筠州盐酒税‌，驻州治‌高安‌，历时约5年（1080—1084）。在高安期间，修“东轩”、卖盐酒征税、救治瘟疫，创作《东轩记》及大量诗词 。后因反对新法，再一次贬到筠州，历时约 3 年（1094—1097）。在贬谪筠州时期，苏辙多次造访宜丰黄檗山，并与多位黄檗禅师交游。黄檗山道全禅师，就是苏辙在高安时一位最重要的禅门知己。道全禅师圆寂后，苏辙为其撰《全禅师塔铭》，该塔铭收入《栾城集》卷十。

铭主“全禅师”即道全禅师，乃黄檗希运禅师十九世法孙，晚年住持江西宜丰黄檗山。元丰三年，苏辙贬高安，与道全禅师相交甚密。元丰七年，苏辙改任绩溪令，临行未及道别，道全禅师旋即坐化。第二年，道全禅师的弟子托人送信，请苏辙为道全禅师塔撰写塔铭。

《全禅师塔铭》全文如下：

黄檗断际禅师之后十有九世，曰道全禅师，洛阳王氏子也。生而不食熏血，父母异之，使事其舅广爱演师。十有九年而得度，二十年而受具。游彭城，历寿春，受华严清凉，说于诚，法师朝授，师说夕能为其徒讲。

彭城有隐士董君，识师非凡人也，劝游南方，问无上道。师乃弃其旧学，渡江而南。始从甘露夫禅师，茫无所见；复从栖贤秀禅师。秀善于诲人，示以道机，师迷闷不能入，深自悔咎，至啖恶食、饮恶水以自砺，凡七年，道不见舍。秀徙高安，师随事洞山克文禅师，五年而悟。告文曰：“吾一槌打透无底藏，一切珍宝皆吾有也。”文喜曰：“汝得之矣。”自是言语偈颂，发如涌泉，不学而得。

高安太守请师住石台清凉，已而徙居黄檗。师为人直而淳信，不饰外事。元丰三年，眉山苏辙以罪谪高安，师一见曰：“君静而惠，可以学道。”辙以俗务羁身，不能入山久住；师每入城见余，对语终日不去。

元丰六年，师得疾甚苦，入市求医，见余，语不离道，曰：“吾病乃宿业所招，恐不复起。君莫忘此道，他日相逢，切勿相忘。”未几病愈，复归黄檗山中。

元丰七年，辙蒙恩移绩溪令。十一月将西行，私心料师必入城来别，师竟以重病不能出。十二月乙丑，师升堂辞众，归方丈，趺坐欲化。门人强令卧，遂偃卧不动，绝饮食。明日丙寅，泊然而寂。体温身软，香气经日不散。凡十五日而后茶毗，获光洁舍利无数。年四十九，僧腊三十。明年二月十三，门人葬之于断际塔之右。

其友聪禅师、徒思聪，同致书绩溪，言师已迁化，以舍利为证，请余作铭刻石。余为之铭曰：

伟哉菩提心，一切皆具足。

云何有不见，迷闷起狂惑。

譬如衣中珠，一见不复失。

假令堕涂泥，乃至大火坑。

珠性常湛然，不应作异想。

全师大乘师，晚悟最上乘。

身病心不病，身灭心不灭。

西域师子师，中国惠可师。

皆不免厄死，而况其余人。

疾病不能入，刀兵不能攻。

非彼有不能，乃我未尝受。

我今为师说，智者不当疑。

道全禅师是黄檗希运断际禅师第十九世法孙，俗姓王，洛阳人。他生来不吃荤腥，父母觉得他异于常人，送他跟随舅舅广爱演师修行。十九岁正式剃度出家，二十岁受具足戒。先游学彭城、寿春，跟随诚法师研习《华严经》清凉疏义，白天听讲佛法，傍晚就能为僧众开讲。当地隐士董某人看出他道器不凡，劝他南下江南参究至高禅道。道全便放下义学，渡江南下。最初跟随甘露夫禅师，毫无悟入；又投栖贤秀禅师。秀禅师善开示禅机，道全却心中迷闷难以契入，深深自责，刻意吃苦、粗食浊水磨砺自己，整整七年不曾退心。

后来，栖贤秀禅师迁居高安，道全追随他拜洞山克文禅师，参学五年豁然开悟。他对克文禅师说：“我一锤敲透无底宝库，世间一切珍宝全归我所有。”克文禅师赞许：“你真正开悟了。”自此随口偈颂源源不断，不必刻意学习自然流露。

高安太守延请他住持石台清凉寺，之后迁驻黄檗山。道全为人质朴正直、心性纯诚，不刻意修饰世俗外表。元丰三年，我苏辙因罪贬谪高安，禅师初见我便说：“你心性沉静仁厚，适合修学大道。”我被俗世琐事牵绊，无法长期进山；禅师却常常进城探望我，终日对坐论道不舍离去。

元丰六年，禅师身染重病，十分痛苦，进城寻医，见到我句句不离禅法，说：“我这场病是往昔业力所致，恐怕撑不过去。你千万不要遗忘大道，他日重逢，不要忘了今日相见论道之缘。”不久病痊愈，重回黄檗。

苏辙在塔铭中说，元丰七年，朝廷恩准我调任绩溪知县。十一月准备西行赴任，心中预想禅师定会入城道别，不料他重病缠身无法下山。十二月乙丑，禅师登法堂向僧众辞别，回到禅房结跏趺坐，准备入灭。弟子们强扶他躺下，他便静卧不动，不再饮食。次日丙寅，安然圆寂。圆寂后遗体温热柔软，香气多日不散。停放十五日后火化，烧出无数光洁舍利。世寿四十九，出家三十年。次年二月十三，弟子将他安葬在黄檗山断际希运禅师塔右侧。

道全禅师的友人聪禅师、弟子思聪一同写信到绩溪告知此事，拿禅师舍利作为信物，请我为灵塔撰写铭文刻石。我于是作铭。

塔铭中所言断际塔，在江西宜丰黄檗山，乃黄檗希运禅师之塔，也是天下黄檗的祖塔。这份塔铭具有重要的禅史史料价值，完整记录了黄檗希运禅师的黄檗山法系，一脉传承到北宋，至道全禅师为十九世。其中涉及禅师在宋代黄檗、洞山两大道场住锡，也印证了北宋士大夫贬谪时期亲近临济、曹洞禅门的风气。

塔铭的核心“身病心不病，身灭心不灭”，也是苏辙中年贬谪时期核心禅学观点的写照。他承认肉身有生老病死，但自性清净、不随生死动摇，也是他排遣贬谪苦闷的精神依托。

内容来源：2026年8月27日《海峡都市报》“海都新闻”

作者：白撞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