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来茨城水户的德川博物馆,起因于该馆在上海出版的一部藏品目录,其中有“朱舜水与长崎”部分,收入了一些与黄檗相关的文物。 朱舜水是奇人奇才,在激烈艰难的反清复明中,穿梭于舟山、日本、安南十五载而无恙。他的学问和德行更是得到日本朝野礼遇和尊重,水户藩主德川光圀聘请他讲学,执弟子礼,还把他作为唯一的外人宾师葬入自家墓地。而对于黄檗学术研究来说,朱舜水也是一个绕不开的重要人物。
德川光圀的学问导师
我们到达水户德川博物馆大门时,尚未开馆。从博物馆门外的招牌上可知,该馆建于1977年,全称是“公益财团法人水府明德会彰考馆德川博物馆”。目前,对外开放了三个展馆。
在一号展馆西侧,一整柜全套《大日本史》旁边,是朱舜水的木雕坐像。馆方的介绍文字是这样写的:“朱舜水(1600-1682年),中国明朝著名儒学家,浙江省余姚人,名之瑜,字屿。明王朝灭亡后,流亡日本并居住在长崎。他是一个在史学、文学和诗书多方面都很杰出的学者。宽文5年(1665年),受水户德川家第二代德川光圀邀请,来江户讲学。此后17年,作为德川光圀的学问导师,向德川光圀传授了大明先进的知识、技能和文化。在朱舜水的指导下,水户徳川家江户屋敷的庭院‘后乐园’,改建为唐风,并新建了唐式大门和圆月桥。这尊木雕像,写实地表现了当时中国贵族的习俗,如长长的指甲,精心修剪的胡须,就连皮肤上的老年斑点,也真实表现出来,是一件很珍贵的文物”。
可见,作为德川家族的博物馆,对朱舜水给予了客观而有分寸的评价,应该说是一个相当高的评价。特别是作为“德川光圀的学问导师”十七年,说明德川家后人对历史事实的尊重。所以,梁启超在评论朱舜水时,说了这样的话:“中国儒学化为日本道德基础,也可以说由舜水造其端。”“舜水人格极为高尚严峻,所以日本知识阶层受其感化最深。”
与长崎唐寺和戴笠的交往
崇福寺是长崎四唐寺之一,1629年由来自福州的超然禅师建立,人称“福州寺”。1653 年,长崎发生了一场大火,崇福寺便施予百姓大米、酱油,甚至还让唐人来寺庙暂住,这其中就包括朱舜水。朱舜水还与化林性偀禅师关系密切,化林性偀是福清三山人,随即非禅师东渡,晚年任崇福寺第四代住持。朱舜水离开长崎去江户前,曾致书化林禅师,表达离别之意,并盼能再相晤。1655年,奉本师隐元禅师之命渡来长崎的木庵禅师,担任长崎福济寺第二代住持,福济寺也称“漳州寺”,木庵禅师与朱舜水的关系也比较密切,至今犹存两人往来书信。另外,朱舜水寓居长崎期间,曾经常往来俗称“南京寺”的兴福寺,与逸然、澄一等禅师交往,并且朱舜水还接受过兴福寺的援助。兴福寺逸然禅师就是延请隐元禅师东渡的发起人,崇福寺的超然禅师也是重要邀请人。
在黄檗禅师中,独立性易与朱舜水交往多年,两人有多封书信来往,而且感情深厚。戴笠,字曼公,浙江杭州人。1653年三月抵长崎。翌年,隐元禅师东渡来崎,受隐元禅师影响,依隐元禅师座下出家,法名独立性易。朱舜水六度往返安南(今越南),留下著名的《安南供役纪事》。为此名篇作跋的,就是独立性易禅师。
独立性易禅师在《跋安南供役纪事》中,对朱舜水作出重要评价:“先生以逋臣客轨,执义自高,不为磬折,死亡不顾,言夺气争,铮铮铁石,今古上下,无其事,无其人……使荒裔知有凛凛大节,全斯中外高风,可称今古第一义帜”。
这种评价可谓恰如其分,也屡屡被后人引徵。
归葬德川家墓地
在日本二十多年,朱舜水仍着明朝衣冠。作为德川光圀的“学问导师”,朱舜水把中国先进的农业、医药、建筑、工艺技术传授给他们。以朱舜水学说为宗旨的“江户学派”,一直影响到“明治维新”。朱舜水去世后,他讲学的书札和问答录,由德川光圀父子刊印成《朱舜水文集》二十八卷行世。梁启超感动于朱舜水以恢复明室为职志、至死不渝的气节,为之作《朱舜水先生年谱》。在此年谱附录部分,梁启超写道:“他是明朝的遗臣,一心想驱逐清朝,后半世寄住日本,死在日本。他曾说过,满人不出关,他的灵柩不愿回中国。他自己做了耐久不坏之灵柩,预备将来可以搬回中国。果然那灵柩的生命,比清朝还长,至今尚在日本。”
从德川博物馆出来,我们驱车赶赴常陆太田市近郊的瑞龙山,此地位于茨城县东北部,是水户藩第一代藩主德川赖房亲自挑中的“水户德川家墓所”。在这里,除了水户德川家的祖辈外,还安葬着唯一的“外族人”朱舜水,墓碑上是德川光圀亲自为他写下的隶书“明征君子朱子墓”。很遗憾,墓所没有开放,原因是2016年茨城地震,墓所内建筑和设施受损,至今尚未修复完工。
由于事先功课不到位,我们又折返水户,来到水户市公园,据说这里立有日本十大思想家的塑像,朱舜水便是其中唯一的外国人。又是遗憾,正好赶上马拉松比赛,只好开车围着公园转了一圈,透过车窗向那尊淹没在人山人海中的朱舜水,投去告别的目光。
德川家族后人眼里的隐元禅师
2017年10月,福建省与长崎县合办的“日中黄檗文化交流大会”在福州举行,德川家族的后人德川家广,在会上作了题为《隐元禅师与黄檗宗的历史意义》的演讲。
德川家广讲到,德川政权主导推动的日本社会的文明进程,是因为得到了从明朝移民而来的大量优秀人才的帮助,才有可能实现的。比起晚期明朝的文明程度,江户时代初期日本的文明程度,可能是今天的非洲与日本相比那样,有着相当的差距。然而,日本仅仅用了不足200年的时间,实现了文明开化,接近了中国文明。在这中间,大量的从明朝来到日本的优秀人才,做出了巨大贡献。隐元禅师就是这些优秀人才中的代表人物。
德川家广说,隐元禅师带来的黄檗文化与其他中国文化,日本人是怀着惊奇与敬畏,全部接受了的。只要看看京都黄檗山万福禅寺那庄严美丽的明朝伽蓝,就会容易地明白这一点。日本人从隐元禅师身上学习到的,不只是禅宗与煎茶道。日本人竭尽努力,吸收了当时中国最优秀的,一流的知识人才的思想思维,精神品格,处世方法。这样的努力结出了硕果,促成德川时代的日本成功地构筑了自己的文明。
内容来源:2024年1月25日《海峡都市报》“海都新闻”
作者:白撞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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