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脆弱”的国家级非遗：耗时数月堆出绚烂佛国，落成便归尘沙

炽烈浓烈的矿物色彩，毫厘不差的几何布局，细砂堆就的立体画境——彩砂坛城是藏传佛教艺术中极具视觉震撼力的存在。因其神秘的仪轨、深刻的佛学思想内涵、精湛的技艺传承、独一无二的形式、绚丽的色彩而备受瞩目。

西藏日喀则是彩砂坛城绘制技艺的主要流传区域。2014年，彩砂坛城绘制技艺入选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本文沿着工艺、图像、色彩三条线索，带您领略砂粒中盛放的艺术世界。

一、彩砂坛城的绘制工艺

彩砂坛城所用的彩砂原料主要是彩色矿石粉末。彩砂坛城绘制从彩砂选料开始，网纱层层反复筛选原材料并研磨成彩砂粉，然后将彩砂粉用碗勺细致调整并逐一备齐。不同制造成本使用不同等级彩砂原料，因此有些彩砂坛城维持数年、几十年，有些仅能维持一两个月。

彩砂坛城严格遵循《造像度量经》坐标原理，通过弹线定经纬、几何图定稿、由内向外填彩砂等流程制作而成。画线是彩砂坛城绘制成功的基础，在起稿过程中用大型圆规画出完满的多处大小圆圈。彩砂坛城绘制初期需遵循经书正确标准化仪轨、尺寸比例的精准丈量定位，加之经验丰富的主创方能做到更完整完成大型彩砂坛城初期定稿，由于整体彩砂坛城尺幅巨大，绷线起稿依然采用较原始的方式，这也体现了对传统工艺程序的延续。

制作彩砂坛城有一套较统一的绘制工具。其中频繁使用的有锥形金属管，用导管不间断摩擦使彩砂粉延续不断、均匀堆积于绘制好的彩砂坛城台面，局部细节用特制细小的画笔绘图，某些细节使用小型专属点缀工具点饰，依照藏传佛教仪轨所讲究的色彩配置及审美需求上色，需平整部分用平铲在制作过程中时刻压平。彩砂坛城绘制过程严谨、审慎，集中展现了高超的藏传佛教工艺美术创作技法。

二、彩砂坛城的图像分析

坛城多天圆地方、坛为基、城为形布局，形式繁多，空间架构井然有序、方圆相间，追求完整宇宙大千世界缩影。彩砂坛城制作比例与其他类型坛城大致相同，其图像蕴含死亡、重生、轮回、不灭等藏传佛教文化象征。

彩砂坛城外轮廓有多层圆圈，圆圈使用不同的图案和颜色加以装饰。如在西藏非物质文化遗产博物馆展示的大威德金刚彩砂坛城外轮廓由4层圆圈组成。第一层外圈由青白底、对称8部分图像组合而成，图像依次由墨绿底与赭石底交错，边框以雄黄色精美装饰外框、“头绿色”内框。向内第二层外圈为斜向分割各色暗花纹样组合循环往复衔接装饰而成，在装饰花纹制作过程中略有同色系颜色区分。第三层外圈绘制横置金刚杵图纹，除相间隔的连续5色点装饰外，共16枚横置金刚杵环饰。第四层外圈为单瓣莲瓣纹规则装饰，其中作为切割界点的8瓣用色较饱满莲瓣将彩色莲瓣逐一平衡切割，每组平均为7瓣莲瓣纹，具有鲜明的佛教意味。

彩砂坛城内部同样以圆圈为外围，象征着宇宙的浑圆延续。在此界面以大千万方世间万物为装饰元素。圆圈环内部分割出多个部分，内饰妙莲、利剑、三宝等供物，整体造型多饰飘带，色彩纷呈，一派繁盛景象。如坛城圆圈内部直角对应八吉祥纹样中的白宝伞图案，且坛城直角两侧空间绘制吉祥宝瓶。坛城内部保留其最本真的四方结构，于四方四面与外圆相切处绘制内部坛城外廓，装饰类似大昭寺佛殿祥麟法轮、精致对鹿或8个金轮等。内部结构略显繁复，绘饰小型白色佛塔等，以整体彩砂坛城正中心正方矩形为中心场域，或以金刚杵仪式圆环镇中。

三、彩砂坛城的色彩研究

彩砂坛城主要有白、蓝、红、黄、绿、黑六种基本颜色，并可调配成多种颜色，最终形成完整的色系。青色系有藏青特粗、藏青粗、藏青细、花青、二青、三青、四青、青绿砂粗、青底粉等；绿色系有头绿特粗、头绿粗（粗头绿）、头绿、头绿细（细头绿）、二绿、三绿、四绿、青三绿、青绿、绿青砂粗、绿底粉、淡青色等；红色系有朱砂、暗红、胭脂、土红、粉红、淡红（浅粉红）等；黄色系有雄黄、印度雄黄、淡雄黄、雌黄、黄茶色、朱膘等，其中印度雄黄色彩饱和度偏高且使用率较高；大地色系有茶色、淡茶色、赭石、暗土黄、土黄、淡土黄等；白色系有布白粉、白石粉、珍珠白粉等，其中珍珠白粉更白；灰色系有暗灰色、灰色等。

彩砂坛城颜色系统与唐卡矿物质颜料色彩体系基本相近，从矿物中提取黄、蓝（青）、红（朱）、绿四大色系中多重颜色，从植物中提炼蓝靛、胭脂，从土质碾磨仁布白、土黄等，从金属加工泥金、银粉、铜粉等金属色，还有珍珠、珊瑚、绿松石、海螺、青金石等珍贵宝石色。彩砂坛城的色彩还与中国画中矿物质颜料色及色系分类如出一辙，如使用古代矿物色朱砂、雌黄、雄黄，土色系颜料土黄、赭石，动植物颜料胭脂，棕黑色颜料炭黑等。

彩砂坛城用不同的颜色表达不同的意义。朱砂色以示彩砂坛城正统、中正、庄重；雄黄色显现藏传佛教的威严；绿色象征大自然与旺盛生命力；白色是藏族文化中圣洁哈达与吉祥白云的代表，富有纯洁、祥瑞、神圣的文化价值观；藏青特粗、外沿炭黑或以色彩象征方位佛方向及尊贵地位，以各类色彩象征其方位护法的佛教含义；红绿黄青白的色彩组合以强烈浓重色彩对比象征朴素宇宙观。

四、彩砂坛城的价值观念

彩砂坛城反映了藏族对宇宙结构的独特认识。藏传佛教认为宇宙以须弥山为中心，周围4大8小共12洲。太阳绕须弥山腰转动，从而形成各洲季节差异，任意时刻12洲季节均不同而分处不同月份。彩砂坛城的6类不同颜色、12个圆圈表示太阳在黄道12宫运行时不同轨道。如遇扇形，则每一扇形分9小格，每小格表示一个宿步，每一宿步分15弧刻，周天便划分1620弧刻，此与现代科学将周天划分360度异曲同工。彩砂坛城独特的宇宙观念与天文观测相结合，是制定藏历、天文历算，预测天气、日月食的理论基础，是藏传佛教密宗修行依据之一。

彩砂坛城体现了深厚的藏传佛教文化内涵下的审美实践。彩砂坛城绘制以藏传佛教教义为基础，以想象的佛教坛城为蓝图，其存在于藏传佛教的精准意识仪轨之内，莲、金刚杵、八瑞相等佛教艺术语言图纹，各有呼应具备象征意义，浓烈却关系和谐的色彩，使彩砂坛城整体呈现佛教世界的美好景象。彩砂坛城难建而易毁、美丽而易逝的特点，揭示了佛教“虚幻无常”的教义，这样的空性本质与层次分明、合理匹配、逐一对应的色彩构图搭配出美感与秩序感，更加凸显彩砂坛城程序严密、思想深邃的逻辑性审美体验。

［作者：赵文琪 单位为广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本文为国家艺术基金项目“当代藏族工艺美术传承与创新性发展研究”（2024-A-06-046-668）；广西师范大学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学者培育项目（2025ZXPY05）的阶段性成果］

来源：微信号“微言宗教”，原载于《中国宗教》杂志2025年第10期

原标题 | 【首发】藏传佛教彩砂坛城的多重审美内涵

图片来源：十愿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