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慧瑛忆净因法师：因师·恩师，化作璀灿的莲华

2025年12月22日凌晨四时许，梦中忽被电话震动惊醒，睡眼惺忪间翻看手机，始知净因法师已然圆寂。旋即接获香港佛友来电，哽咽倾诉，悲恸难抑。

香港宝莲禅寺第八代住持净因大和尚清净法相（图片来源：宝莲禅寺）

净因法师平日法务、教务交繁，然于繁忙之中，尤以广度众生为怀，故其法缘所及，不仅遍及内地、香港，亦延伸海外。噩耗传来，诸多弟子同感惋惜，伤感莫名。各校友群组与佛友均在网上平台纷纷留言追念恩师风范，哀思绵延。手机屏幕上浮现因师一幅黑白近照，面容相略显倦色，然慈悲之相与智慧之光，依然如在目前。熟悉之中，忽添一层遥远，令人不禁黯然神伤。

抬首望向窗外，天色未明；回首人生不同阶段，因师昔日之叮咛与忠告，历历在耳，恍若昨日，而今斯人已远，唯余虚空寂然。虽深知世事无常，心中仍难免无奈；亦明白无常乃恒常之理，本应时刻有所准备，然骤闻噩耗，仍觉措手不及。

学生身在异邦，值此人生履长之始，蓦然得悉因师尘缘已了，往昔二十余年随侍左右、朝夕相处之点滴，顿时涌现心头，清晰如昨，令人不胜唏嘘。

为大家铺建成佛大道

2004年，后学加入香港大学佛学研究中心，参与由衍空法师主持之研究计划，因缘际会，得以认识时任香港大学佛学研究中心总监的净因法师。翌年，随中心举办之华东寺院参访团，在恩师带领下，率领一众硕、博士生走访祖国华东地区诸多古剎，遂得较近距离亲炙教诲，受益良多。

其时，净因法师长年奔走于外，适值返乡邻近地区公干。一日晚间，法师特地抽空返家探望双亲，并邀我与另一位法师博士生同行。夜色如水，车行疾驰于乡间小路之上，因师于途中淡然提及，原来此条通往家乡的小路，乃其出资铺建而成。语气平实，未见丝毫自矜。

此一细节，却令人深感动容。净因法师一生行事低调，默默为众生付出，铺建他人行走之方便与通达；其于世间生活如是，于引领学人行走佛法菩提大道，亦复如是。我等能安然学佛、稳步前行，实皆承其不着痕迹之护持与奉献。

行车途中，因师亦谈及其出家因缘，缘于祖父之夙愿。依传统华人观念，家中一人出家，九族同沾福泽，于是法师遂应愿而行，承担此一志业。其原生家庭为朴实农户，父亲喜书写诗文，母亲慈蔼和善；居所陈设简约清幽，洋溢着质朴内敛的文化气息。

虽只是短暂一聚，然其间流转的，尽是淡然温润的关怀与和谐安定之感，至今忆及，仍令人心生暖意，久久不散。

净因法师2015年继席宝莲禅寺法座当天与大众合照 （作者供图）

拯救小鱼与博士

因师对待学生，向来能观机逗教：或以棒喝警醒，或以善诱引导，且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地耐心提醒。后学虽自幼好求真、求善、求美，亦自认感性与理性并重，然天资平平，所长不过是偏于细腻感性的文字书写而已。

2007年，幸得因师垂允，收我为博士生，于香港大学佛学研究中心攻读博士。读博伊始，尚未掌握学术论文之写作方法，常感茫然无措。因师则不断反问于我：“问题在哪里？”顽钝学生如我，因师仍能在学术研究、弘法事业与行政庶务交相繁重之际，循循善诱，始终将学生之事置于自身之前。因师常言自己乃“夜猫子”，白日处理诸务，唯有夜深人静，方得潜心治学与写作，往往至三更半夜方歇。

攻读博士期间，我多半埋首案前，衣着随意，形容不整；惟遇主持讲座等正式场合，方稍加修饰，以免有失学府与师长之体面。一次，一位善长大德随喜赞叹我外表端丽，因师淡然回应道：“希望你的论文写得与你一样美丽。”一句话语，温和而睿智，却是一记不着痕迹的棒喝。当下我豁然省悟：“心如工笔画，能画千万象。”同一双手、同一支笔，不当只为容颜添饰，亦不为描绘表象，而应用以精雕细琢一篇严谨而优美的论文。因师说法，从不流于空谈义理，而是引经据典于日常，达一语见性之效。其论文章法，本身即为最佳示范：内容充实而不繁冗，用词精炼而富韵致，使人于增长智能之余，亦沉醉于其文字之美，堪称理智与美感的双重飨宴。

至读博中期，学业陷入瓶颈，进退维谷，曾一度萌生放弃之念。某日课后，顺道送交文件至因师办公室，彼时天色昏暗，心境亦同样沉重。因师端详我片刻，随即转身指向案前一座小鱼缸，介绍其中约二十尾小鱼。于我看来，鱼儿形貌相近，并无特别意义；然因师却逐一细数其名号、性情，乃至优缺点，并笑言牠们皆处于“半死不活”之态。随后转而对我说道：他的博士生亦复如是，而他的责任，便是令其“起死回生”。

闻言之下，我顿生惭愧，亦深受感动，遂即打消退学之念，重新发愿精进。一念慈悲，一剎般若，一句平实之语，竟挽回了一条慧命。由此可见，因师对众生一视同仁之大爱，实已融入其日常教化之中。

除博士论文之指导外，四年读博期间，因师因材施教，为博士生安排多方面之历练，包括助教、监考、撰文出版、编辑书稿、主持讲座、参与国际学术会议等。其用心并不止于培养研究与写作能力，更着力于训练待人接物、公开演说与实务经验之累积。当时我尚以为此不过博士生之分内事，及至事后回望，方知皆为因师不动声色之悉心栽培。

后学自幼性情羞涩内向，寡言少语，不善主动与人交往。经历数年密集训练，虽未至脱胎换骨，然已渐具面对大众的勇气。此一转变，对我毕业后于大学任教，实起关键性的作用与深远帮助。

净因法师与骆慧瑛居士于2014年智度会周年大会合影（作者供图）

谛听大众的声音

2020年，后学参加香港首次举办的“想创你未来——初创作家出版资助计划”，有幸获选资助，得以出版一部以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观音诞为主题之专著。开笔之际，首先与双亲同登大屿山宝莲禅寺，拜访净因法师，向恩师报告写作计划。

会面之前，因师已细心安排专车接送，并以斋菜结缘，周到而不张扬。其间，法师引领参观新建设的设施：仰向天坛大佛前的阶梯，各层铺陈种植了色彩缤纷之莲花，层层递进，步步递进，行走其间，渐生“步步生莲”之感，令人心志澄明而坚定。

晤谈之时，我向因师详述书写构想。法师耐心倾听，整体表示肯定，唯于一处提出关键提醒。当我提及，欲藉此次出版机会，向读者灌输正确佛学知识，以正民间对观音菩萨的若干误解时，因师平静回应道：“你要走出象牙塔到民间去，谛听大众的声音，了解他们的看法。”随即转向家父，笑言：“你是教授管理学的，请为女儿补一课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此语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点破学术书写与信仰实践之间，应有的谦卑与同理。

当时，家母正于一旁虔诚礼拜观世音菩萨，祈求合家平安。此一场景，学理与信仰、理性与情感，自然交织，恰如因师一贯所示之中道精神。

写作期间，适逢新冠疫情初起，社会动荡未定。然为响应因师所示“倾听民间”之教诲，我逐户叩门，进行田野调查，并以表列方式整理数据。幸得诸位亲友及十方善缘鼎力相助，终能依时完成书稿；尤感荣幸蒙因师应允，为拙著撰写首篇序文，使全书倍增光彩。该书其后亦于另一出版奖项中获得肯定，皆为因师慈悲、睿智与善巧引导所致。

会面甫毕，因法务繁重，使者旋即前来恭请法师返办公室处理要务。因师亦顺道让我们一览其日常起居之所，方知其工作间与休息室仅一门之隔，足见法师将大半身心悉数投入于弘法与事务之中。这位才智过人的长老，对自身法体毫不吝惜，始终以尽心尽力利益众生为先，其行谊令人由衷敬佩。

作者供图

愿乘愿再来

净因法师实为当代难得之僧才。后学自忖，只是一名未能时时精进的弟子，俗务缠身，虚耗身心，未能把握因缘，常随侍大善知识左右，潜心学习，至今思之，深感愧疚。然幸赖因师著作等身，法音流布，后学犹可循文入道，精进不懈，续以法师为楷模，行菩萨道，行佛所行，自利利他。

以上所述，不过随顺记忆流转，随笔记录一二，以志师恩如山、因师智慧如海，心念清净如莲，德业昭昭，望重僧俗。

今者，因师复以法体示现无常，舍报圆寂，以身说法，叮咛我等：“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大众当勤精进，如救头然，但念无常，慎勿放逸！”斯言在耳，警策犹新。

回首往昔，无论是在香港大学讲授大乘佛教课程、于寺院中慈悲开示、于公开佛学讲座中纵横说法，抑或于一对一指导撰写论文之际，因师总能出人意表，予人以震撼与启发，使学人照见自身盲点。其言语风趣而灵动，思维跳跃而充满智慧，往往令人于会心一笑之中，豁然开朗。

自此，师徒虽暂别尘缘，未能再晤，然幸得因师遗留诸多用心之作，使我等后学，仍得以于字里行间，谛听其不绝法音，承接其悲智之光。

谨此祈愿净因法师，悲愿宏深，慈航倒驾，乘愿再来，续广度有情。此后，我等每当立于宝莲禅寺，仰望巍巍大佛之际，必当观想因师——吾等之恩师——端坐于众色大莲华中，含笑垂慈，以清净慧眼凝视众生，勉励我等从因地用功，加持初发心，督促精进行：持戒、修福、修定慧。

弟子遥叩，谨以心香一瓣，寄此无尽追思。

净因法师 香港大学二〇一二年博士毕业生　骆慧瑛　顶礼三拜

二〇二六年一月七日

于英国剑桥大学

净因法师与骆慧瑛居士（作者供图）

净因法师简介

净因法师（1963年8月22日—2025年12月22日），江苏泰兴人。1982年于南京栖霞禅寺出家受戒，为禅宗曹洞宗第四十二代传人。法师曾任香港宝莲禅寺第八代住持方丈、宝莲禅寺董事会主席、香港佛教僧伽联合会副会长；并历任南京大学教授及博士生导师、香港珠海学院佛学研究中心主任、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执行长家等职，学修并重，德业兼隆。学术方面，法师于斯里兰卡克拉尼亚大学获硕士学位；2001年于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获哲学博士学位。其研究领域涵盖佛教经典诠释、思想史与现代佛学应用，著述宏富。主要专著包括：《六祖坛经导读及译注》《金刚经▪心经导读及译注》《净土三经导读及译注》《逆境中的从容》《安忍精进》《佛智今用》《佛教两千六百年入门》等。另于国内外学术期刊发表论文数十篇，并于《香港佛教》《明报》《大公报》等媒体发表文章二百余篇，影响深远。2025年，净因法师获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授勋，以表彰其在学术研究、宗教弘扬及社会服务等方面之卓越贡献。

作者简介

骆慧瑛，现为英国剑桥大学亚洲与中东研究学院访问学者，及剑桥大学罗宾逊书院访问院士。香港大学哲学博士，兼任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名誉副研究员及艺术顾问，为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会员，研究领域为佛学与敦煌学。其专著《观心自在──香港观音诞与观音信仰探源》为首届“想创你未来——初创作家出版资助计划（非遗组）”得奖作品，并荣获第三届香港出版双年奖社会科学类出版奖；另着有《缘系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