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居深山,隔世静修之士,中国古人称之为“居士。”
这个称谓充满敬意,敬重志节、敬重苦行、敬重脱俗、敬重与世无争、敬重人格完整……。自古以来,没有人对这个群体作出评价,也不需要,他们就那么存在着。
中国有文字就有隐士了。黄帝、炎帝和尧舜,他们的身份就常常在皇帝和隐士间转换,至于竹林七贤的嵇康和阮籍,屈原与东晋陶渊明,则更成为隐逸文化时期的住山文化巨匠。他们取深山之烟霞,似乎永远都高于平原之尘埃。虽然古人曾有过“小隐隐于山,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的说法,但人们对“小隐隐于山”的举动,始终独留一份敬畏,吸引人去参寻。中国人对宗教有时也会缺乏尊重之心,但因为有对隐士的这份关注,却又表达出超乎其他国人的宗教敬畏,尤其是魏晋以后。这一时期,隐逸文化明显由佛教禅宗担主流,“居士”一词也成为佛教弟子的专门用语。
魏晋以后的中国佛教史上,禅人无疑成为了隐修之士的代言者。无论哪个时期,为了完成修行,他们几乎人人都会有数年的深山参学经历,半数以上的人会始终留在深山苦行。与世隔绝,独守烟霞,四季为伴。吃的很少,穿的很破,睡着茅棚。高山开荒,长年没有一句话,留下来的文字更少,也许只有几首诗!
虚云老和尚山居的诗中,就曾经透露出这种生活中的安详和放旷:
“山居无客到,竹径锁烟霞,门前清浅水,风飘几片花;
山居意何远,放旷了无涯,松根聊作枕,睡起自烹茶;
山居道者家,淡薄度岁华……。”
作为一名禅僧,他们会遵循古人“不破本参不住山,不破重关不闭关”的提示,以修行的证悟作为住山隐修的第一目标,所有行动也以“如何证悟、不受干扰”为原则。他们从社会上来,剃度后的第一阶段,会以三、五年时间在大寺院中接受学戒、冬禅七等训练。第二阶段会以三年时间专门在禅堂静修。入山之前,一般会很慎重地向长老请教,学习注意事项。此后,才会背起锅、碗、背架和佛经,到山里搭建茅棚。
八十年代,美国著名学者比尔•波特行脚中国,走过终南山,敲边鼓式的了解到终南还有人住山,并记下见闻,成为《空谷幽兰》面世,引起哄动。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以一名禅和子的身份也进入了这样的山林,弘林老和尚、圆照比丘尼他们早已过世,一代新的禅人出没山间。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时,我发现,深山隐修僧,远不只比尔•波特笔下描述的那样平白,你变成他们,你才有他们的心理、看到他们的世界。真要了解中国当代的深山隐修之士,你必须也是个深山隐修者。
一般的规律,云居山、卧龙寺和高旻寺这些丛林,10月15就加香准备打七了,在终南、云居住山的禅和子,多数会尽快出山到寺院赶禅七,以期共修有长进。解七将过年,他们又会尽快回山安住。
明空师就是这样一位“赶七住山”的禅僧。共住早几年,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在云居,同一师门同山共住不知姓名很常见,乃至熟悉深交不知来历的也多)。1989年以来,他深研阿毗达摩及俱舍论、并关心梵蒂冈宗教研究成果,我们就藏传佛教与台湾佛教的中观见作过探讨。对他的博学我们早已钦慕之至。91年他一直在禅堂静修,平时没有语言。94年,从一师兄的谈话中,知道了他的名字。但名字不重要,平时没地方用。
三年后,他离开禅堂,到云居前山一处无人的密林中禅修,他的住山就这样开始。前期,逢放香日,还会有清众拿省下的衣单费(衣单费是常住给人每月买日常必需品的,每月15元)买米或油给他送去,后来就越来越少。
94年秋天,我约两位道友带上些米菜,经过三个多小时艰难行进找到他。这是在山脊杂草上手工清开的平地,树皮包成茅屋墙,塑料布压着稻草就是房顶,有一张子单,是唯一可坐的地方。激动之下,我们寒暄了两句。明空师说我们打闲岔,喜欢热闹是因为禅堂功夫根本没有用上。此后的交谈中,他表达了对梵蒂冈宗教研究的极大关注、对佛教思想界的真诚期待。太阳快落山了,他催大伙儿下山回寺,留下首诗,其中一句是“此生常比中天月,夜夜清高供佛前”。云居山,对于世俗社会,已经是天堂了,而在明空师的世界中,那里还是世俗。
95年,他把住处搬到后山野猪横行的云门山住茅棚。这是云门文偃禅师昔日隐修的地方,据离云居山顶的真如寺还有80公里山路。又是秋天,我抽出时间,带着几十斤米菜进山看他。在这种山走路不能算公里数,而是算钟头。六个钟头走了一半,一般人在无人大山里该绝望了吧!你只能提起工夫,“走路的是谁”参下去,会轻松些!夜月当顶的时候才找到住处,他用竹筒打了水,在土灶上烧野柴煮饭,之后是3小时对面静坐用工,再就是彻夜对面长谈。从禅堂班首的开示到西单头的工夫、从天主教梵二文件到辅仁大学的传道……。月亮照得大地比白天还亮,东方渐白的时候,我们起身散步,渐行渐远。朝阳涌出山谷,把明空师的僧袍打出一圈金边,在巨大的曠野中,分不清是凡人还是圣人。
我了一段时间,有些不谈的话终于说开了。明空师安徽籍,父亲安徽大学数学系教授,哥哥历史学博士。自小父兄不赞成他到学校受教育,开始以私塾方式,父兄教诗文历史,背莎士比亚等人的英本原著,从唐师300首,到1000首、10000首,各类古文名著,一篇篇都是父兄拿毛笔以蝇头小楷抄就,背完收回。记性会长,文字把控能力也会长。五年后,已能熟背各类古文千篇,诗词数万首,英文名著四、五部,历史知识广及中外……。十五岁,开始学佛经。现在,每天临晨,背一部《中观论颂》作早课……,还是翦伯赞的那本《中外历史对照年表》到处都是圈点,这里对那里错……。真不象住山人的生活,但也许,只有住山人才能这么生活。
要出山了,千峰耸翠,小溪边一径能通,明空师出了道对联题,他出上联让我对下联。
“门对千峰碧,下联怎么说?”
“好的你都说完了,没说的了!”
“还有”
“怎么说?”
“溪沿一径幽。”
“妙,太妙了!”
十二年过去了,不知道明空师这些年怎么过的,工夫在怎么用,山里有没有变化?为了看他,我傍晚开始进山。
有段路可以走车,可无止境的山道让司机怯步,车往回开,但出山路同样没有尽头,只能折返。凌晨两点,司机歇在山道边,我往山上走,20里山路之后,来到他住处。
还是竹筒打水土灶作饭;小山木桌上,还是翦伯赞的那本《中外历史对照年表》,圈点已经划满了整本书,这里对那里错……;灶下添柴的,还是双盘着腿的明空师。这12年,山外都多大变化,可这里……?
我惊叹道:“明空师,一切都没变,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