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每隔十多分钟就要躺下又坐起,直到天明。查房的医生问我们您昨夜休息了没有,我们告诉他,您一夜没睡。医生又问您能不能吃点东西,道源说您什么都没有吃,只喝了几匙清水,也不知咽下去了没有。您又要坐起来,医生叫您把腿伸直,不要盘着,盘着腿血液不流畅。您不依,您无论是坐着,还是躺着,您总盘着双腿,您习惯了您的生活,您似乎已做好了归去的准备。
救护车载着您的身体,也载着您的病痛与灵魂,您回来了,从上海至九华山这条长达十多个小时的公路上,您没有驻足停息,您顽强地走过一程又一程。车进入九华山盘山公路时,远方传来几声隆隆的雷声,我们惊奇地看车窗外,只见天阔山明,一轮红日悠悠西沉。
您躺在祗园寺方丈室内,您的神情显得异样的安宁,医生要给您打点滴,您轻轻摇头,让他走开。您知道您已不属于这个世界了,您己经听到了遥远的呼唤,您从哪儿来?您将到哪儿去?您感觉您的床前总有好多的人,您不知道他们是谁,您也不想知道他们是谁,在您的世界里,一切是那样的恍惚,一切又是那样的清晰。
上午,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圣辉法师刚到您床前,您突然伸出手来,他赶紧握住您的手。您气息微弱,嚅动着双唇,却不能成声。“师父,您是不是想说地藏铜像?您放心吧!我们会完成您的心愿。”圣辉法师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强忍着泪水。您的手从圣辉法师手中滑落,脸上留着浅浅的笑,跟孩童一般天真。
远在新西兰念书的延续法师也赶了回来,在您出行的那一天,他却要我陪他到山里走走。我问他不参加您的追悼法会?他没回答,他转过身去,可我分明看到了他眼里闪动着泪水。我们避开前来悼念您的人们,落落地往山里走去。
他对我说他有好久没在山里走了,走着走着,他突然伸出双臂,做拥抱万物状,他专注而忘情,全然醉于山中。山青如黛,静然肃立,我心头不由地一震,这么多年,我一直被琐事所困,不曾好好看山,真有负于山的神韵。我对他说:“我虽生活在山里,却不知山的面目。”他说:“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他像是在跟我说话,更像是自唱自吟。我顿感怅然,他却转过话题,说:“我们去钵盂峰看看。”
钵盂峰是地藏铜像的选址,在此举行了隆重的奠基庆典,此时只剩下一片荒凉,残破的山体,让人徒增伤悲。我怕他难过,我说回去吧,他却执意不肯,他对我说,他突然感觉到了您的存在,就在这里,他说在他的前方有您刚刚走过的足迹。他的话让我心动,让我心碎,我渴望见到您的足迹,可我又害怕见到您的足迹,我抬头看远方,这时,山谷中传来一阵唢呐声,回荡在钵盂峰的上空,凄婉而悠长,像是在倾诉一个伤感的故事,又像是在表白一种亘古难变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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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藏学
编辑:
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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